“走，我们去床旁交接40 床那位奶奶。”这天交接班时，高老师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对我说。

推开病房门，我就注意到半卧在病床上的赵奶奶，和我们这普通病区其他能自理的轻症患者截然不同，明显的喘息貌，没办法平卧，腰背深深地陷进靠着的枕头里，腹部像个小山丘一样高高隆起，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。只一眼，就深切感受到她正在艰难承受着疾病带来的痛苦。

掀开被子检查皮肤时，我发现，她的双腿因为高度浮肿，皮肤被过多的组织液撑得已经薄如蝉翼，透明发亮，似乎只要轻轻一碰，就再承受不住这负荷要破溃开了。

翻开赵奶奶的病历，全心衰竭、多器官功能衰竭……一个个沉重的诊断赫然揭示着一个真相——她已病入膏肓，沉疴难返。我心头沉甸甸的，这样的患者，翻身、如厕、预防压疮都将是一个个护理难题，哪里做的不细致，都有可能给她带来更多的伤害。

作为一名刚工作两年的新手护士，不能不对这样的病例格外谨慎以待。我紧紧攥着笔，认真听着高老师事无巨细的叮嘱，快速做着记录，指尖因为紧张都微微发凉，生怕遗漏任何细节。

“护士、护士，你快来下，我们需要你帮忙。”赵奶奶的儿媳站在病房门口，脸上虽然带着笑，却藏不住眉眼里的焦灼。我赶忙过去，没等开口问什么事，她就压低了声音悄悄对我说：“我妈想上厕所，又不愿意在床上上，非得要下床，我一个人搬不动她。”她边解释边露出尴尬的笑容。

来到床边，只见赵奶奶无助地卧在那儿，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攥着被角。我和家属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，试图让她借力起身。却不料费了半天劲，赵奶奶纹丝没动，我的后背上倒是渗出一阵冷汗，膝盖也止不住微微颤抖。

我无奈地看了一眼赵奶奶，她垂着头，稀疏的白发遮不住脖颈处布满的褶皱。她的眼皮不安地颤动着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，“真是不好意思，我一点劲都没有，上个卫生间还把你麻烦的。”饱含歉意的嗓音沙哑、疲惫。望着她佝偻的背，我心里一阵酸楚——自己已经那么难受了，却还要为给他人带来麻烦而自责。

“您别这么说，这样扶您下床确实有点不好使劲，稍等一下啊，我再去叫个人来帮忙！”我连忙安慰奶奶。

唤来了我的搭班伙伴，隔壁床家属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也来帮忙。四双手牢牢托住奶奶的手臂、腰背，“一、二、三 —— 起！”随着口号，赵奶奶终于被我们稳稳托起。我听见旁边她的儿媳重重喘着粗气，而我自己的太阳穴也突突直跳。

“您看，这不就成功了。”当把赵奶奶在床旁的坐便器上安置好后，我蹲下来看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手背。“以后有啥需要尽管说，我们一定想办法帮您！”

“谢谢你们啊……”赵奶奶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松弛下来的笑意。

“奶奶体重大，在床上老是一个姿势躺着皮肤容易烂，一定要不到两小时就挪一挪姿势，最好给拿几个垫子给垫着。”我向赵奶奶的家属建议。

凌晨六点半，护士站旁边的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。打开门一看，一个腼腆的小伙子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个大袋子，只见他从袋子里掏出几个鹅黄色的小软枕，解释道：“昨天晚上我们全家视频会议，我妈说您提醒要预防皮肤压伤，让我上学前把这些软枕送过来。谢谢阿姨昨晚上帮忙照顾我奶奶。”我很开心，随口一提的建议被赵奶奶的家人认真对待，这速度和执行力让我感动不已。

交接班的时候，整个护理团队都参与到为赵奶奶安排更舒适卧位的行动中来。高老师托着奶奶的腰，将最厚的枕头垫在腰下；护士长则站在床尾，用两个弧形枕垫起奶奶的脚踝……“你们真专业，这样确实比她之前那样躺着舒服多了。”赵奶奶的儿媳在一旁啧啧称赞。

此后的二十多天里，就如第一晚那样的四个人的“托举”不断在病房里上演。每天都要重复数次，甚至十多次。从协助如厕到调整卧姿，我们和家属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。赵奶奶的儿媳总是在清晨送来滚热的豆浆，而我们在敏锐捕捉监护仪数值变化之余，也毫不放松对奶奶皮肤状况的关注。赵奶奶则从一开始的连如厕都需要我们帮忙而感到自责，到慢慢地接受了这种现状，每次帮她翻身的时候，尽管十分虚弱，她还是努力配合着我们的动作。

很快到了春节，我坐上了返乡的高铁。手机突然震动，工作群里弹出赵奶奶最新的血氧数值，二十多天的照料，让赵奶奶的病情紧紧牵动着我的心。还在科室坚守的伙伴们也在群里实时传递着奶奶最新的状况。虽然病情危重，但好在有大家齐心协力的照料，奶奶这些日子里没有遭太多罪。

正月初六返岗那天，尽管我已在工作群里得知了赵奶奶走了的消息，但推开她曾经的病房门，看到换上新床单平平整整的空床铺，我心里还是感到空落落的。“老人走得很安详，卧床这么长时间皮肤也一点都没有压伤，家里人都特别感谢我们在她最后这段时间的体贴照顾，奶奶在临走前还念叨着说谢谢你们这些小姑娘呢。”看出了我的难过，护士长连忙安慰我说，“所以你看，我们不能保证每个患者都能痊愈走出医院，但能做到让她在这最后一程更有尊严，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
是啊，生命终有到尽头的一程，作为一名护士，用自己的专业和努力，让这一程走得更平稳、更少痛苦，也是职业价值的体现。赵奶奶家人的感谢和护士长的肯定弥补了我心里的遗憾。我想，今后的护理之路，我一定会走得更笃定、更稳健。